第153章 明日黄花（二）

楚怀寒上马之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长途旅行对她来说并非难事，她此前也曾多次拜访镇北，很有经验。顾舒崖没穿官服，握着缰绳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然，比起旁边这个在镇北大街小巷混过将近十年的人来说，她对镇北的了解并不如他。

“怀念吗？”楚怀寒问顾舒崖。

“我们还没离开京城呢。”顾舒崖指出，“等到了镇北再问我这个问题。何况，去镇北之前，我们可能要绕路去找二号。但他得先把坐标发给我们……”

“你去问他。”楚怀寒抱着双臂道。

“……我晚点再问。”顾舒崖表情有点扭曲，“他现在……这么忙，发消息也看不到。”

楚怀寒“啧”了一声，完全不掩盖声音中的恼怒。如今，尽管论坛已然恢复，但他们都不想打开。

因为用混乱二字都不足以形容论坛上的盛景。

简而言之，死士度过最初短暂的失落过后，便兴冲冲地打开论坛，向所有人大力宣扬自己多年来抽到的第一个五星身份，别管抽没抽卡、有没有被做局，你就说这【高手】身份稀不稀有、厉不厉害？

死士恨不得立马飞到京城拉着所有人一起载歌载舞锣鼓喧天庆祝自己终于苦尽甘来，好日子要来叻！

同时他用极其幼稚的语言对一号进行了嘲讽，宛如小人得志的模样令所有人叹为观止。谷九对此表现出了相当不像他的沉默，死士称之为“绝对是嫉妒我”。

虽然大家达成共识，不在论坛上谈论某些重要事务，但从六号短暂的发言中也能看出，他在竭力抑制自己提醒死士的冲动：事到如今系统突然给你这个身份，这背后没有阴谋的概率比五号不愿意找乐子的概率还低，你就想不到吗？

不过，考虑到他过去因为抽卡运气受了那么多折磨……短暂的兴奋也可以理解。

然而，稍晚些时候，顶着【1-盟主】的谷九上线。

原来之前他不回应死士的挑衅不是因为不上心或者破防，只是因为似了。

武林盟主和不知名姓的隐世高手，名声身家都是前者更胜一筹，此为一胜，谷九没有我杀我自己，此为二胜，一号排在二号前面，此为三胜，谷九已经赢无可赢，死士一败涂地。

而败退的二号竟敢胆大包天挑衅宽容的赢家，两个人随即爆发出了激烈而幼稚的争吵，连楚怀寒都懒得插嘴。一切讨论都被推迟了，没人能在如此幼稚的争吵中保持正经。也许六号可以，但显然他已经身心俱疲，放任一号和二号区区两个人把论坛搅得天翻地覆。

武林盟主为什么死了？这背后有什么阴谋？系统到底在想什么？该怎么线下与一号见面交流清风阁的存在？这些问题还是交给叶鹤眠担心吧，楚怀寒现在只想洗洗脑子。

“你这傻逼！”“你才傻逼！”“反弹！”“反弹你的反弹！”……如此低能的争吵竟然是真实存在的吗？

楚怀寒评价：“幼稚。”

“……至少我看他们挺乐在其中的。”顾舒崖说。“这就是他们相处的方式。大概吧。”

“你穿越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楚怀寒觉得自己能猜到论坛一千多页帖子大部分的内容。

“虽然也是吵架，不过——嗯，差不多。”顾舒崖表情一言难尽，“我有时候觉得他俩在排挤我，好长一段时间都在思考那些连系统都不屏蔽的脏话是不是他们之间默契的表现。”

楚怀寒翻身上马：“别提那两个心理年龄加起来不超过十岁的人了。当初我竟然有一瞬间认为他们嘻嘻哈哈的外表之下其实深不可测，尤其是一号……事实证明他就是个纯粹的傻子。”

顾舒崖嘴角上扬：“说的没错。”

他们骑马并肩而行，离开京城，在宽广的道路上前进。马蹄扬起尘土，路边芦苇随风飘荡，顾舒崖静静凝视着这一切。

“在感慨什么？”楚怀寒直截了当地问道。

如今的顾舒崖已经不会对她隐瞒自己的想法：“当初刚穿越在镇北城的时候，我会偷听其他人交谈、偷听说书来获得这个世界的情报。了解到江湖和武功的存在之后，当时的我有想过，既然我穿越了，还有系统……也许那种小说里的情节会发生在我身上，说不定有一天我会成为大侠，仗剑江湖、快意恩仇。”

楚怀寒斜眼看着他，嘴角带笑。笑中并无任何讥讽和恶意，顾舒崖翻了个白眼：“别说你没想过。你穿越前没读过武侠小说吗？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武侠电视剧，可惜特效太假。”

“好问题。”楚怀寒道，“想过。”

“你当然没……哦。”顾舒崖，“原来你也想过。”

“没那么美好，毕竟我的主线任务是这个。”楚怀寒毫不在意地遥望地平线，广阔的道路上没有任何可供藏身的地方，方圆几里都未必有人，他们可以大声而毫无顾忌地谈论这些秘密。“所以穿越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在思考这些事。但让我真正下定决心的是帮死士扮演上官莲的那段日子。”

她看到了这个世界存在的不公，也看到了有人挺身而出对抗这份不公，所以楚怀寒也选择了这条道路。之后一切都顺理成章，拜师学艺、下山闯荡。

顾舒崖道：“真羡慕你。你就是话本中的主角。”

“天赋异禀、武功高强、年轻气盛、出身名门、阻止各种酝酿的阴谋？如果我换个性别，身边多几个红颜知己会更像是说书先生喜欢讲的那些。”楚怀寒评价道。

“连性别都不用换。”顾舒崖幽幽道，“你身边已经有敬仰你的小师妹、身处魔教的亲生妹妹、脾气暴躁的名门千金。对了，八号的人设还是‘神秘莫测、出身传承千年神秘门派的活泼少女’。”

他停了停：“还有温轻竹和曲凌云，我一时没想到怎么概括。真受欢迎啊，楚女侠。将来平步青云请一定记住区区六扇门总捕把你从牢里捞出来过。等你当上武林盟主，我就辞职，然后狐假虎威招摇过市去。”

楚怀寒：……

她有很多话想说，又觉得说哪句都不太对劲。

“要不你别辞职。”楚怀寒道，“你去找十号，他拿的是龙傲天穿越科举基建流剧本。”

顾舒崖放声大笑。他笑得浑身颤抖，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笑得如果六扇门里任何一个人看见都会怀疑自己已经不在人间。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上一次这么笑是什么时候了。

“顺带一提，别妄自菲薄。”楚怀寒犹嫌不够，再补一句，“你拿的是黑暗复仇流剧本。”

顾舒崖伸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我当不了主角。当初还是孤儿的时候，我也觉得父母双亡是主角标配，坚信自己一定身怀天赋，为此不惜爬墙角偷学武馆招式。”

“然后呢？”

“然后不论我怎么努力、怎么练习，都只学会一点三脚猫功夫。”顾舒崖道，“我天资平平，不适合学武。尤其是当时没人正经教导。”

“天资又不意味着不能学武。”

“你说的对。”顾舒崖同意道。“后来加入师门的时候……我曾经很努力地练习，想着如果听雪派真的是个名门正派，自己哪一天可以作为听雪派弟子下山闯荡。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等我成为六扇门的捕快，一步步高升，离江湖那么近，武功和名声我都有了，但感觉一点都不像梦想成真。”

他呼了一口气：“直到现在，我才感觉真正启程。”

“才刚刚开始呢。”楚怀寒道。

“是啊。”

所有的话本都有一个开局，踌躇满志的主角踏上旅途的开始，故事启程，有一段很长的道路要走。相遇、阴谋、刀光剑影、欢笑、泪水，并不令人畏惧，只是值得向往。

穿越二十载，他终于开始触碰那个最初、最不切实际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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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的黑暗，无光的空间，被穿越者们称之为“小黑屋”的空间。

在这里，穿越者能够浏览的只有论坛界面，但他们并不知晓，简单的界面背后隐藏了多么庞大的信息流。只是他们并无查看的权限。

在系统所存储的数据之中，有一段信息淹没其中，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发现。那像是对于某事的记录：

【一切安排完毕，从现在开始减少“转生”的次数。最好干脆停止“转生”。

最后一次任务，最后一个身份，最后一场戏。

一个纯粹的傻子扮演“武林盟主”，一个自以为运气很差的人扮演“重出江湖的隐世高手”，还有“女侠”“捕快”……

是不是等了很久？我也一样。

这一次，终于轮到你们来做主角。】